阿月迟疑片刻,还是走了过去。
当日晚些时候,裴钰被引至沉老爷面前。
他加快脚步,往客栈走去。
沉老爷又问:“为何戴面具?”
就在她路过一条僻静巷口时,忽然听见巷内传来低低的啜泣声。
他摸了摸怀中那份刚领的、还带着油墨清寒的月例银两,第一次觉得,那张薄薄的面具,似乎也没有想象中那样重。
“大娘,您别急。”阿月将自己攒的那几钱碎银掏出来,塞进妇人手里,“这些您先拿着,找个住处,再慢慢想法子。”
身旁地上散落着几个包袱,一只藤箱也歪倒着,衣物滚了一地。
妇人自称姓柳,丈夫早丧,孤身带着女儿投奔亲戚,不料亲戚已搬走,盘缠又被偷,正走投无路。
他再看裴钰时,眼神已全然不同。
他想,这些银两,可以给阿月买一件新袄了。
帕子上浸着药,辛辣刺鼻。
“可否请先生出题一试?”裴钰打断他,语气平静。
阿月驻足,循声望去。
他问: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阿月瞳孔骤缩,本能地挣扎,却只来得及看见那“柳大娘”缓缓直起腰,方才哀戚的脸,此刻挂着得逞的笑。
她想起自己小时候,父亲死后,也是这样流落街头,无人问津。
管事打量他片刻,冷笑一声,从架上抽出一卷泛黄的手札,摊开:“这是上月清谈会的记录,你既读过书,且说说此处论‘经权’一章,有何疏漏?”
她走得很小心,记着公子的叮嘱,不往人多处去,也不和陌生人搭话。
裴钰打听到沉府在招幕僚,便去应征。
沉老爷年近花甲,早年中风后腿脚不便,深居简出,却爱结交文人清客,充作门面。
“是个好苗子,”她打量阿月的眉眼,像在估量一件货物,“可惜心太软。”
黑暗吞噬意识前,阿月最后想的是——
那卷手札,是前些日子府中一位颇负盛名的清客所撰,连沉老爷都称善。
她说着,声音哽住,帕子掩面。
裴钰答道:“读过些,无功名。”
裴钰垂首,道:“在下姓……晏,单名一个‘清’字。”
绣坊、茶楼、成衣铺子,她都会些,哪怕只是帮人浆洗衣裳,也能赚几文钱。
过京官,如今虽败落,在当地仍有些名望。
公子还在等我。
裴钰躬身行礼。
管事的起初见他衣着寒酸,又戴着面具遮遮掩掩,便有些不耐:“什么来历?可有功名?读过几年书?”
与此同时,阿月出了门。
阿月醒来时,已身处
妇人抬起头,眼圈红红的,看见阿月,像见了救星般拉住她的手:“好心的姑娘,求你帮帮我……”
沉老爷靠在藤椅上,须发皆白,目光却仍有锐意。
她哭诉时,将一个用帕子包着的小像露了出来,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女,眉目清秀。
她约莫四十来岁,鬓边簪一朵白绒花,像是戴孝。
他声音不高,语气也淡,如说寻常话。
“大娘,您怎么了?”
沉老爷没有再问。
眼前这个来历不明的年轻人,竟叁言两语,直指其核心疏漏。
阿月看着那小像,心里一酸。
走出沉府时,暮色四合。
一只粗糙的、带着浓烈脂粉味的手,从后方捂住了她的口鼻。
岭南的冬天比汴京湿冷,她总舍不得添衣。
她原只是想去街上看看,有没有什么轻省的活计可做。
阿月心里更酸,正要再安慰几句,却忽然觉得后颈一凉——
沉府清客素有辩难之风,手札中那段议论洋洋洒洒,引经据典,几无破绽。
他只是点了点头,对管事的说:“留下吧。月例,按旧例给。”
巷子深处,一个穿着素色褙子的妇人蹲在墙根,正拿帕子拭泪。
裴钰垂眸,一目十行阅毕,稍顿,开口道:
“论者以‘权’为‘经’之变,固是常解。然《春秋》记祭仲废君,公羊以为‘行权’,乃因社稷为重。此处所论,只言‘权变’之利,不言‘权变’之限,是谓知其一不知其二。权非不可行,然必出于公、济于危、合于义,方可称‘权’。若以权为径,纵欲而行,则权术也,非权道也。”
管事皱眉:“你可知这府里是什么地方?往来皆是名士,你这般来历不明……”
管事问这话,本是为难。
裴钰答:“旧伤,恐惊贵人。”
满室寂静。
管事愣在当场,半晌说不出话。
妇人愣了愣,看着手心那几枚沾着汗渍的银角子,眼眶又红了:“姑娘,你……你真是菩萨心肠……我那女儿要是还活着,也该像你这般大了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