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孤不放你,不是因为你有用。”顿了顿,反手又抽下去。“是因为孤说过不放,就不放。孤做的决定,你也敢违?”
高澄的银箸悬在半空,转头看向高湛,眉峰蹙得更紧。“你从不多管闲事。”
“你在孤府里做了两年饭,孤没杀你。”又一下,俯身看着兰京那张涕泗横流的脸,声音忽然轻得像一声叹息。“你应该谢恩。谢孤不杀之恩。懂了吗?”
“王兄。”一直沉默的高湛忽然开口,声音清冷。
“大将军!”
“梁人从上到下——”又一下,“从皇帝到守将,都是一群跪着等死的狗。你父亲也是其中一条。”
便在此时,兰京捧着蜜羹轻步上前。他将瓷碗搁在案上,膝弯一软,直直跪了下去。
拂去肩头一瓣樱花,动作
“来人——拖下去,杖四十。”直起身,顿了顿,“打完接着上菜。”
他起身躬腰往后退,退到门边,转身时踉跄一下,扶住门框才站稳。高澄已转向陈元康,嘲笑道:“萧衍那老和尚,念经拜佛几十年,快把江山念没了。如今台城已破,梁人还替他守什么?从上到下,都是群蠢货。”
高湛看了一眼兰京——浑身发抖,脸上血痕交错,死死咬着牙。然后转向高澄,声音不疾不徐:“他父亲是兰钦。兰钦在淮西颇有声望。王兄日后大军南下,淮西若闻兰钦之子在王兄府中为奴——是望风归附,还是拼死抵抗?”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
“守淮西?”一下。“你父亲那是替谁守的?替一个坐在建康城里吃斋念佛、连自己侄子都管不住的废物。”
兰京没走远。那几句辱他家国、辱他父亲的话,像针一样扎进骨头里。他转过身,扑上前跪倒,双手死死攥住了高澄的袍角。那只手沾着油污与泪痕,指节泛白。
直起身,从侍卫手中接过另一根银箸,回手抽了下去。
“你母亲年事已高,无人奉养?”银箸劈下,兰京脸上的旧痕上又添新伤。“那是你的事。你该怪你父亲在寒山吃了败仗,是他让你沦为俘虏。”
他没有踹他,只是一寸一寸地把袍角从兰京指间抽出,动作缓慢到带着某种嫌弃的忍耐。抽出最后一寸时,用靴尖轻轻拨开了兰京的手,力道不重,恰好让那只手从自己袍角滑落。
厅内骤然安静。
高澄低头,看着那只手。慢慢蹙起眉头——不是恼怒,是困惑,像在端详一件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。他方才已经让这个人滚了,可他竟敢折回来。
高澄没有再看兰京,端起酒樽饮了一口,语气平淡。“孤今日心情尚可,不揍你。但你给孤记好了——你父亲若在淮西不安分,你这条命,孤留着也没用。滚。”
兰京浑身一颤,额头贴着地面,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:“……小人明白。”
建康佳肴,谈笑间已替萧衍的王朝判了死刑。
高澄手里的酒樽停在半空。席间所有目光都落在这个膳奴身上。兰京抬起头,泪水混着绝望,眼底却燃着孤注一掷的火光。“小人的父亲在淮西守了一辈子——如今台城破了。小人在府中为奴已有两年,只求大将军放小人归乡奉养老母!”
高澄没有接话。高湛退后半步,语气忽然淡了下去。“臣弟只是觉得,此人不值得王兄为他脏了手。”
他将银箸往案上一掷,撩起袍裾,一脚将兰京踹翻在地。兰京仰面倒下,后脑磕在青砖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高澄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抬起靴尖,用靴底碾住兰京的肩膀,缓缓施力,将他一点一点钉进冰冷的青砖地里。
“孤让你滚,你偏要折回来。”俯下身,语气轻柔得像在闲谈,“折回来也罢——还敢在孤面前哭?扰孤的兴致?”
兰京的额头贴着青砖,肩膀剧烈颤抖。“大将军……小人母亲年事已高,无人奉养——”
“你倒会替孤算账——当孤没想过?”
高澄没有看他,只是低着头,用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箸尖上沾染的血迹。擦完了,随手将帕子丢在兰京脸上。又从案上拈起一方新帕,仔细地、一根一根地擦拭自己的手指。直到擦完最后一根,才抬眼看向高湛,审视了片刻,忽然笑了。
高澄脸上的笑意顷刻散尽。他低头打量兰京。“兰京,怎么又是你,又来这套。”嗤笑一声,“你父亲的赎金孤收了,鞭子你也挨了——孤以为你长了记性。”
两名铁甲侍卫应声上前。兰京拼命挣扎,哭喊声在厅中嘶哑回荡。高澄猛地抓起案上银箸,劈头抽去,一道红痕瞬间绽在兰京脸上。“还敢哭喊?孤让你哭喊!”
高澄往后靠在凭几上,指尖在案沿轻叩了两下。“你父亲在淮西带兵。孤放你回去,是让你把这里的一切告知于他?”越说声音越轻,越轻越冷。说到最后一个字时,连对面的陈元康都放下了茶盏,欲言又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