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父王!”
身后炸开一声喊。孝琬从廊下冲出来,鞋都没穿好,趿着一只,踩在青砖上啪啪地响。他一边跑一边套袖子,胳膊伸了半天没找准袖口,索性就让它那么挂着,空荡荡的袖子在身后飘,像一面小旗。
跑到高澄面前,一把扯住他的袖子,仰起脸,眼睛瞪得溜圆。“儿臣也要哨子!也要刻名字!”
高澄低头看着他,挑了挑眉。“送你的有弓。有一把弦力加倍,让你长大了也能用。你先把那把拉满了再说。”
“我不要弓!”孝琬跺了一下脚,青砖湿滑,趿着的那只鞋差点甩出去。他低头看了一眼,又抬头继续喊,“我要哨子!和他一样的!”
他伸手指着孝瓘,手指几乎戳到孝瓘脸上。那根手指伸得太直太用力,指节绷得发白。晨光照在他指节上那道被弓弦磨出的红痕上——练了一个夏天的弓,拉得手臂发抖也不肯停,就是为了让父王说一句“还行”。
孝瓘把竹哨往身后藏了藏。
高澄看了一眼孝琬那张快要炸开的小脸——眼眶已经红了。他沉默了一瞬,笑了一声。“下回给你做。”
孝琬愣了一下。他本来已经准备好了再吵一个回合,甚至想好了下一句——为什么他有,我没有?但这些话忽然都用不上了。他眼睛一亮,怕父王反悔似的,立刻伸出小指,举到高澄面前,指节绷得像弓弦一样紧。
“一言为定!”眼眶还红着,声音却已经恢复了平时小霸王的劲头。
高澄看着那只小手,沉默了一息,然后伸出手,小指勾住了那只小小的指节。拇指相抵的那一刻,孝琬的嘴角抖了一下,像是想笑,又硬生生抿住了。
“一言为定。”
高澄松开手,直起身,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,转身往府门走。随从们纷纷上马,马蹄在青石板上磕出清脆的声响。
孝琬站在原地,看着父王的背影越走越远。他那只刚拉过钩的小指还伸着,悬在空气里,指尖微微发凉。他忽然想起什么,把手拢在嘴边,冲着那个方向喊了一声:“父王——要刻名字!”
声音在晨雾里传得很远。高澄没有回头,只是抬手,随意地挥了一下。
孝琬低下头,看着自己那只刚和父王拉过钩的小指。他把它弯了弯,又伸直,又弯了弯,像在确认那个触感还没有消失。晨光落在他指节那道弓弦磨出的红痕上,他盯着看了一会儿,忽然把手指攥进掌心里,攥成一个拳头,塞进袖子。谁也不让看。
“你那个哨子,给我看看。”声音硬邦邦的。
孝瓘看了看孝琬攥在袖子里的拳头,又看了看他脸上那种分不清是凶还是委屈的表情,然后拿出竹哨,摊在掌心里。竹哨很小,和他拇指一样长,竹面上刻着两个字:长恭。
每一道笔画都削得极细,像是怕刻深了会弄疼这截竹子,又怕刻浅了会被岁月磨灭。
孝琬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。晨光从廊下斜斜地照过来,落在竹面上,把那两个字映得发亮。光照过刻痕的时候,每一个笔画的底部都投下极细极淡的阴影。
他忽然伸手,极轻极快地摸了一下那两个字,只有一下,指尖触到刻痕的瞬间就缩了回去,快得像被烫到了。然后他别过脸,下巴微微扬起,嘴唇抿成一条线,盯着廊外那棵老槐树,盯得很用力。
“父王的字还是这么难看。”
孝瓘低下头,把竹哨攥在手心里,攥得很紧。竹哨被体温捂得微微发热,硌在掌心,像父王揉他头顶时留下的那一小片触感。他抬起头,看着车队消失的方向,把手伸进衣领,摸出那只竹哨,慢慢地塞回去,贴着胸口。
父王还没走远。不能吹。
等父王走远了,也不能吹。
因为走丢了才吹。
父王只是去了邺城,还会回来的。
他答应过——答应了叁哥的哨子,答应了大哥以后多夸他几次,答应了公主每年夏秋都去龙山,答应了每年冬天挑个落雪的日子带他们出门。他都记得。
孝瓘把手按在胸口,隔着衣料,那只竹哨稳稳地贴着他的心跳。他知道父王答应的事,一定会做到。就算做不到——他也会替父王记住。记住这些承诺,记住承诺的对象,记住那天午后的暖光,记住竹哨贴上胸口时那一下细微的震颤。
竹哨贴着他的心跳,一下,一下,像远处的马蹄声。
孝琬站在他旁边,还在看那棵老槐树。看了一会儿,忽然抬起手,用袖子用力擦了一下眼睛,动作很大,然后把袖子放下来,下巴扬得更高了。“那个哨子,”他对着空气说,“等我有了,我也天天挂在身上。”
孝瓘侧过头看着他。孝琬没有看他,还在看那棵树,但他的手不知什么时候也从袖子里伸了出来,那只和父王拉过钩的小指微微翘着,像是怕碰到别的什么东西,把上面最后一点温度蹭掉了。
孝瓘看了他一会儿,忽然明白了什么。叁哥不是在生气。叁哥是在怕——怕父王回来时不给他做。
他低下头,把竹哨从衣领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