纱帐外头隐隐传来一阵人声,嘈嘈杂杂响成一团。
耳畔是小丫鬟抽抽嗒嗒啼哭,须臾又被个老嬷嬷厉声喝住:“只管哭哭啼啼,还不快快服侍少nainai换上孝衣!入殓的吉时眼瞅着就到,若耽搁了大爷的丧仪,谁担当得起?”
姜璃神智尚未全醒,只觉胸口肿胀,脑仁里阵阵发疼,双眼沉重,费力掀开一条缝隙。入眼处尽是一片刺目的缟素,她怔怔躺在榻上,一时倒连吸气也忘了。
“少nainai?”
榻旁伺候的小丫鬟觑见她眼珠子转动,如蒙大赦般长舒一口气,忙不迭捧着丧服趋步上前。
“阿弥陀佛,您总算醒了,快请起身更衣罢,前厅吊唁的亲友来齐了,若再耽搁,误了入殓的时辰可怎么是好?”
少nainai?
姜璃神思依旧钝涩,跌入万丈深渊那阵悬空失重感尤在心头盘旋,先前大雪消融,天地翻覆历历在目,末了那句虚幻女声一丝一缕重拢了她的神智。
她侧过头去打量四下,只见这间闺房雕梁画栋,陈设富丽,大抵是大户人家的派头。姜璃心里咯噔一下,暗道一声苦也,脱了狼窝又入虎xue,这妖画里竟又是一重梦境!
小丫鬟半跪在踏脚板上,眼角尤挂着泪珠子,苦口婆心地劝慰:“大爷撒手人寰,满府上下全指望着您拿主意,少nainai可万万要保重身子。”
大爷?
姜璃紧蹙细眉,方才聚拢的神思复又涣散:“谁离世了?”
“少nainai糊涂了不成?还能有谁,自然是咱们府上的大少爷,您的夫君呐。”小丫鬟拿绢子掖着眼角,“昨儿夜里还安安稳稳的,谁承想今早底下人去伺候梳洗,身子早凉透了。”
姜璃强撑着床沿坐直身骨,肚里疑云大作。
甫一落脚,便平白扣上顶新寡的帽子,这妖阵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?
转念一想,仙长何在?明明是一处掉将下来的,怎的不见他的踪影?
慢着!
她心口猛地一沉。
这所谓暴毙的大爷,莫不是指的仙长?
这念头荒诞不经,没来由的叫她心慌乱了方寸。
若停灵在外的真是他……
她急打了个寒噤,不敢往深处思量。
欲待起行,只觉双腿软如绵絮,足底虚浮,身躯立不住要往前栽去。小丫鬟眼疾手快,一把搀定她,姜璃反客为主,紧紧抓着那丫鬟的袖管,颤声发问:“灵堂……停灵在何处?”
“大敛在即,棺椁正停在前厅正堂。”
二人相携出了内院,姜璃方才瞧真切这方富贵门庭。
游廊水榭两侧挑着数不尽的引魂白幡,来往仆妇小厮皆敛声屏气,见她行来,纷纷垂首立定。
“少nainai。”
“少nainai节哀顺变。”
姜璃魂不守舍,听见这等尊称,只觉通身寒毛直竖。
自打得知徐昭考中了功名,她也曾暗自盘算过,待日后相聚,自己或许也能攀个诰命,坐上高头大轿,前呼后拥被门下下人尊称一声“少nainai”,过一过大户人家尊贵体面的好日子。
哪里晓得,今日这声尊称倒是落在了头上,偏生是在这妖画里,莫名其妙做了寡妇。
愈近正厅,檀香混着纸灰的气味愈发冲鼻。穿堂风掠过,挽幛翻飞,两行白蜡明灭不定,一口黑漆寿材四平八稳地停在灵堂正中。
姜璃双足似生了根,堪堪顿在门槛外,眼波钉在那口棺椁上,肚里的惧意直如烈火烹油般拱了上来。
伸头是一刀,缩头也是一刀,把心横了横,撩起裙摆,疾步凑至棺边,探头往里打量。
寿材底里确乎直挺挺卧着个穿金戴银的男尸,只是那五官面貌生分得很。
绝非佘雁声。
悬在半空的一颗心“咕咚”落回实处,姜璃如释重负般长出一口气,双膝发了软,靠两手攀住棺木边缘方才立稳,一阵后怕逆流而上。
只是没等她把这口气喘匀,新的惊疑复又泛起:大爷既不是仙长,他人又落在了何处?他又是个什么身分?
正当她神思恍惚际,灵堂院外忽起一阵整齐步履,管事通禀的拉长嗓音顺着冷风送入堂内:“二爷到——”
姜璃悚然回眸,盯住厅门。
外头天光毫无遮拦地倾泻而入,逆光中,一道素白身形徐徐跨过高门槛。
一身粗麻孝服,越发衬出那人身骨峭拔孤挺,三千鸦青单拿一条白带束了,眉眼清冷如霜雪,半点不带红尘俗气,此等姿容,除了仙长,还能有谁?
四目遥遥相接,姜璃只觉天旋地转,眼前一阵阵发黑。
老天爷啊!二爷!
这画壁生的是什么腌臜心思,非将他二人安排作叔嫂一处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