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冬的夜,风雪肆虐。鹅毛般的雪片被狂风裹挟着,狠狠抽打在窗棂上,发出沉闷而持续的噼啪声,如同野兽在暗夜中焦躁的抓挠。庭院里早已积了厚厚一层白,枯枝在风中凄厉地摇曳,发出呜咽般的声响。
书房内,烛火被厚重的灯笼罩着,投下一圈昏黄而温暖的光晕,却驱不散朔弥眉宇间凝着的寒霜。他独自坐在宽大的书案后,面前摊开的几份加急密报已被反复研读数遍,纸张边缘因他指尖的用力而微微起皱。
心腹刚刚退下,带回来的消息却如同窗外刺骨的寒风,直灌心底——追查恐吓信的线索,最终指向了嫡兄那几个侥幸逃脱清算、如今已沦为亡命之徒的旧部。
&ot;盘踞在伊豆一带的山中,与三浦半岛的海盗勾连,行事愈发狠戾疯狂,早已不顾什么武士道义,只求泄愤。&ot;心腹低沉的声音犹在耳畔回响。
朔弥的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冷的紫檀木桌面,发出规律而压抑的轻响。明枪易躲,暗箭难防。
若他们冲着自己来,纵是刀山火海他也闯得。只怕他们那毫无理智的恨意,会不择手段地撕咬向他最在意、也最脆弱之处。这个念头如同毒蛇,缠绕着他的心神。
他再次展开手中那张详尽的宅邸布防图,锐利的目光在西厢房的位置反复流连,指尖重重划过那里。护卫的轮值、暗哨的位置、应急的通道,他已反复推敲,部署得如同铁桶一般,自认已做到极致。
可心头那股难以言喻的、沉甸甸的不安感,却随着窗外愈发狂暴的风雪声,一点一点地堆积,几乎要压得他喘不过气。他不由自主地抬眼,目光穿透摇曳的烛火与紧闭的窗扉,仿佛要看清那风雪笼罩下的西厢暖阁是否安好。
烛火在他深沉的眼底跳跃,却照不亮那一片深不见底的忧虑。
与此同时,西厢暖阁内,炭盆烧得通红,银骨炭释放出持久而稳定的热力,竭力驱散着试图从门窗缝隙钻入的刺骨严寒。
然而,这人为的暖意,似乎始终无法渗透进绫的四肢百骸。深秋那场耗尽元气的大病虽表面痊愈,但寒气却似蚀骨之蛆,顽固地盘踞在她背后的旧伤之处,酸胀刺痛如冰针游走,在这风雪之夜愈发清晰。
晚膳时,春桃Jing心准备的几样清淡小菜和温补的鲷鱼汤羹摆在她面前,Jing致的漆器食盒散发着柔和的光泽,却引不起她半分食欲。她勉强拿起银箸,夹了一小筷时蔬,放入口中咀嚼,却觉味同嚼蜡。又舀了几匙温热的汤羹,胸口便泛起一阵滞闷的恶心感,只得轻轻将汤匙放下,无力地摆了摆手。
&ot;姬様,&ot;春桃见状,脸上写满担忧,忙端上一碗一直温在暖笼里、此刻正氤氲着热气的深褐色药汁,小心翼翼地劝道,&ot;您晚膳用得这样少,身子又受了这寒气侵袭,这安神驱寒的药,是药丞特意斟酌了方子的,好歹喝几口,暖一暖身子骨,夜里也能睡得安稳些。&ot;
绫转眸,看向那碗浓稠的药汤,黑沉沉的ye面上倒映着跳动的烛光,浓烈刺鼻的草药气息混合着莫名的腥苦味直冲鼻腔,瞬间让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。
她实在提不起半分力气和Jing神去对抗那令人作呕的味道,勉强接过温热的药碗,指尖感受到瓷壁传来的热度,却暖不了她冰凉的指尖。她凑到唇边,屏住呼吸,如同受刑般浅浅啜了两小口。
极致的苦涩伴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怪异味道在舌尖炸开,瞬间激得她喉头一紧,胃部剧烈收缩,猛地将药碗推开,侧过身剧烈地咳嗽起来,蹙紧的眉宇间满是生理性的抗拒与疲惫。
&ot;撤了吧&ot;她声音微弱,带着喘息,&ot;实在咽不下。&ot;
春桃看着她苍白如纸的脸色和额角渗出的虚汗,心疼地叹息一声,不敢再劝。只得上前,将那碗几乎未动的药汁端走,又手脚麻利地将床铺用暖炉细细熏过,确保每一寸被褥都透着驱散寒气的暖意,然后放下层层厚重的锦缎帐幔,试图将那窗外风雪狰狞的呜咽声隔绝在外。做完这一切,她才忧心忡忡地、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内室。
暖阁内重归寂静,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轻微哔剥声。被温暖的锦被和熏笼营造出的暖意包裹着,身体的极度疲惫和不适如同决堤的chao水,汹涌袭来。
绫的意识在那一两口微弱药力的牵引和自身无法抗拒的倦怠中,渐渐模糊,沉入一片混沌而粘稠的黑暗深渊。
宅邸最外围,厨房堆放杂物的小院角门,被一只枯瘦颤抖的手悄无声息地拉开一条缝隙。刺骨的风雪立刻裹挟着冰粒灌入,吹得角落里打盹的小杂役一个激灵。
一个穿着油腻粗布棉袄、身形佝偻、脸上交织着惶恐与贪婪的老妇人迅速闪身出去,对着风雪中几个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黑影仓促点头,浑浊的老眼不敢直视,旋即像受惊的老鼠般缩回门内,将沉重的门栓虚虚搭上。
几条黑影如同嗅到血腥的鬣狗,借着狂风暴雪天然的帷幕,熟稔地避开明哨巡逻的间隙,依靠内应提供的Jing确地图和接应点,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渗入了守卫森严的内院深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