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了大半日,路两侧的树越来越稀,最后只剩枯草和压平的泥土。
日头将落未落,天边压着一层灰黄。洛辰骏勒马,往左侧一指。护卫先去探,俯身回道:“有客栈。”
祁果扛着大包袱,跟在队伍最后,走近了才看清,这间客栈是木头搭的,漆皮脱落了大半,招牌绳子烂了一头,歪吊着“望山”两个字,缺了笔画显得有些滑稽。
门洞开着,里面没有灯,黑漆漆一片,像张没合拢的嘴。进去的时候她踩上门槛,脚底有什么软的东西,低头看,是一块烂掉的木头,踩下去没有声音,只是往下沉了一些。
掌柜坐在柜台后头,是个老头,腰弯着,像搁久了的弓,手里捧着个缺口的茶碗,盯着里头,也不看人。
护卫走过去说住店,他慢慢抬头,浑浊的眼睛扫了一遍,落在谁身上都像是落空了,没有焦点。
护卫报了数,掌柜把钥匙往柜台上一搁,声音嘶哑,“三间。”
护卫上前,拍拍柜台,“掌柜的,我们这么多人,三间怎么够?
老头眼睛没抬,
护卫手握刀鞘,一时有些剑拔弩张,洛辰骏这时从外头进来,脸上表情淡淡,看了他一眼,“无碍,今晚叨扰了。”
说完微微颔首,转身穿过拐角上了楼。洛辰骏独一间间,护卫住一间,余下的人挤一处——小厮五个,祁果一个,一张床一条长凳,祁果去得晚,床沿都叫人占了,只剩靠墙的地铺。
她把包袱枕在头下,就着铺盖坐下来。幽淮从袖口往外蹭了一下,祁果按住它,没让它出来。
屋里有五个人,睡得快,不多久鼾声就平稳了。祁果盯着房顶,木梁上有一道裂缝,从这头延到那头,缝里积了灰,风一来,灰往下掉,掉在她脸上。
她侧过身,幽淮就从袖口悄悄滑出来,绕着她的腕缠了两圈,安静的,尾尖压在她掌心,像在确认她还在。
“乖。“祁果用拇指在它脊背上压了一下,极轻。
窗外什么声音都没有,连风都停了。这种没有声音的安静比什么都难受,压着耳膜,像有什么东西站在屋外竖着耳朵听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她撑着墙坐起来。肚子发涨,是憋的。她悄悄站起来,把幽淮塞进袖口,推门出去,走廊里没点灯,只有最远处一扇窗透进来一点月光,把地板照出一块白,白的那头是黑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
茅房在后院,掌柜进来时候指过方向,她记着,摸着墙往里走。地板有几处松动,踩上去会响,她避开,走得很慢。
经过掌柜住的那间屋子时,她停了一下,里面发出古怪的声响。
不是说话,是动的声音,家什挪动的声音,沉的,搁了又搁,停一下,再搁,像是在做什么很仔细的事。
祁果没停,继续往前走。后院是露天的,月亮出来了,把院子照得清楚。堆着几口大缸,缸口用布蒙着,压着石头。茅房在角落,木板钉的,祁果进去出来,在院子里站了一下。
她往回走,走到一半,从大缸那边传来一点声音。
她停下来。
细小的声音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缸里动,用身体蹭着缸壁,一下,两下,停了,又来。
祁果站在原地,数了数,四口缸,都蒙着,石头压得很实。那个声音从第二口缸里来的。
幽淮从袖口探出半个脑袋,冲着那口缸的方向,蛇信子吐出来,一下,两下,没有收回去。
风来了,把院角枯草吹得伏下去,发出沙沙的声响,把别的声音全压住了。然后缸里没有声音了。
祁果收回眼神,往屋里走。
她正经过掌柜那间屋子,里面的声音停了,停得干净,像是知道有人过来。
然后,门缝里透出来一点光。
祁果没停,脚步没变,保持原来的速度走过去,走远,走回自己那间,把门关上。
地铺还是那块地铺,包袱枕着,铺盖没动。她坐下来,把幽淮从袖口取出来放在腿上,它盘成一圈,脑袋搭在她的膝头,眼膜底下那双竖瞳睁着,没闭上。
“那口缸里有什么。“祁果用他们独有的方式聊着,幽淮的尾尖轻轻扫了一下她的掌心,没有回答,它不会说话,但这个动作她认识,是它不确定、或者不想让她知道的时候会做的。
她把它重新塞回袖口,躺下来,闭上眼睛,隔了一会儿,走廊里传来脚步声,一顿一顿的,是老头。
脚步在她门前停了一下。就一下,然后走掉了,走廊地板的松动处也避开了,没有发出一点声响。
他白天走过来也是这么走的,避开松动的地方。
他知道哪里会响,哪里不会。
祁果睁着眼盯着房顶,木梁那道裂缝在黑暗里看不见,只知道它在那里。
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,她蜷缩着身子,喘两口气,又将幽淮放在心口,“不怕不怕”
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。
它从袖口处沿着手臂向上钻,尾巴缠着她