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家第一场科场大角逐,就这样以两条人命为代价凄凉而终。
四、家族的噩梦与不甘
第二年,周氏在李家产下一子,徐霞客为此子起名“李寄”,意为寄养在李家。李寄成年后,又为自己取字“介立”,或因介于明清两朝,或是介于徐李两姓,而不忘血脉似乎更可信些。
李寄降生不久,养父即病逝,周氏甘守清贫,悉心教养儿子。李寄早年曾想认祖归宗,但罗氏从中作梗,周氏也不乐意,两个女人就这么相互怨恨终身。徐霞客的子女则与李寄时常交往,外孙周仪甫更是经常去看望这位舅舅。
徐元献即是徐霞客太祖,明成化十六年(1480年)参加乡试,一举夺得“经魁”(第三名)。徐家数代人的期冀,似乎指日可待。但是,成化十七年,徐元献赴京会试,居然落第而归。希望越大,失望越深,二十九岁的徐元献竟然一病不起。万念俱灰的徐颐,也在儿子逝后数月故去。
中书舍人只是个从七品的高等文书,徐颐却干得很不自在。明代是一个科举兴盛的时代,不经“秀才一举人一进士”这样的科班出身,既无多大的前途,在官场也被人看低。徐颐的这顶小官帽,实际上是靠父辈捐款得来的,与直接掏钱买官没有太大的区别。遭人瞧不起,徐颐干得没有意思,加上身体欠佳,便辞官归里了。
一生如梦,李寄的梦无疑是噩梦。而这个噩梦,在徐家至少已经存续了百年。
为光宗耀祖而谋取功名,结果连当官的资格都被取消了,成为个人与家族的奇耻大辱。明正德元年(1506年)新皇帝登基,朝廷通常会大赦天下,坐不住的徐经北上京师,探听朝廷有无赦令,让自己有个东山再起的机会。不幸的是徐经一
后的地位无疑又是潜在的威胁。趁徐霞客不在家,罗氏将周氏卖给了邻乡李姓人家为妻。
徐霞客的高祖徐经,亦即徐元献之子。徐经“少孤力学,淡于世昧,酷嗜学问,虽大厦千间,金珠委地,未尝一着意焉”。徐经接棒父祖之志,继续冲刺金榜题名。徐经像父亲一样,顺利通过了乡试这一关。明朝弘治十二年(1499年),徐经与唐寅同船赴京会试。
这一年的会试,考题既怪又难,考得大家垂头丧气,只有唐寅、徐经兴高采烈,声称考题不难。其实,唐寅考中了,徐经并没有考中。都说试题难,这二位说不难,那肯定是事先买了试题!徐经家太有钱,于是“江阴富人徐经贿金预得试题”的传言满城风语,迫使朝廷严肃查处。“鬻卷案”查无实据,为了平息舆论,唐寅与徐经被削除仕籍。
晚年的李寄极度穷困,却又拒绝援助,直到七十二岁孤苦离世,全部的光辉闪耀在父亲身上。
明初,江阴梧塍徐氏九世祖徐麒,以白衣应招出使西蜀招抚羌人,功成后以一品朝服荣归故里。徐麒在家乡大规模垦荒开田,不数年成为拥有良田数万亩的地方巨富。徐麒之子徐景南、徐景州,“务农重谷,读书好礼,敦行孝悌,资累巨万”,在灾荒和边患之际,兄弟出谷八千斛赈灾,并“进鞍马助边”,被朝廷旌为“义民”。徐景南因此进京上表谢恩,趁机为儿子徐颐谋取一官半职,徐颐由此步入仕途,成为一名中书舍人。
主子卖奴仆,是件正常不过的事情。罗氏是个有心眼的女子,卖周氏之前,也做通了婆婆的思想工作。徐霞客对母亲十分孝敬,周氏已经嫁人,再说什么也于事无补,只是对罗氏多了些怨气,居家的日子越发少了。
李寄憎恨的只是罗氏,对父亲徐霞客深有感情。父亲去世后,李寄收到了父亲的部分手稿。此时李寄尚幼,这份珍贵的手稿,在李寄母子这里被悉心保存。
李寄的一生,如同一梦。
有了官场上的切身感受,徐颐决心让子孙走科举正途。徐颐长子徐元献,十岁能诗,天资颖异,徐颐将所有的希望押在这个儿子身上。华亭状元钱福罢官居家,徐颐开出“年薪”五百金的天价,请其教儿子读书。被徐家聘为塾师的,还有原翰林检讨张亨父等。只要儿子能金榜题名,光耀门庭,徐颐不在乎这些银子。
徐霞客的四个儿子中,李寄才学最高,也大有出息,文名彰显,著述颇丰,“乡之人感称其有父风”。母亲周氏去世后,李寄埋头著书,积有二百余卷。“三不朽”是古代人生的三个最高标准,李寄致力于“立言”,著作却并未刊刻。他把毕生心血倾注在父亲的《徐霞客游记》上,成就了这部中华经典。
每一个人,每一个家族,都会有梦想。千百年里这种中国式梦想,往往体现为谋取功名,出人头地。简洁,也实在,江阴徐氏家族也不例外。
两宋时期的徐霞客先祖多为官宦,这个家族的一世祖乃北宋末年开封府尹徐锢。金兵南侵之际,徐锢随宋王室南迁杭州,历五世于元初再迁江阴梧塍里,是为“梧塍徐氏”。梧塍徐氏子孙俱不仕元,直到明王朝的建立。
李寄也是一位江阴名士,徐霞客曾想让李寄归宗,江阴名士沙张白出面相劝。李寄很有个性,加上母亲与罗氏形同水火,他执意不肯恢复本姓,坚持随养父姓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