百代兴亡朝复暮,江风吹尽前朝树(5)。
家里办了一场家宴,为她接风洗尘。薄午时分,宾客齐聚,听人说那位叶大学士姗姗来迟,她进门先与满屋子人中的七成打招呼寒暄,又同数人行酒令,饮了几觞酒,面颊红润眼带星光。张秋凛避开热闹,坐在边上闲敲棋子,目光却不注地瞟向觥筹交错处。
她数次拿着棋子却举棋不定,对面方循急了:“你到底下不下?”
张秋凛想了想,道:“我出几道射覆小题,如何。”
方循用一副见鬼的表情看她。
“猜谜游戏我不擅长。”张秋凛继续兀自说着,“那便限以五经范围,根据题眼对出意思相近的句子。”
方循满头疑惑:“你这是玩还是考试?”
张秋凛:“我们玩,别人考试。”
“”
方循:“也行诶。”
以叶青玄、白文珠为首的几个青年都围了上来,其余自诩学识有限者则聚在后面围观。张秋凛的目光扫到人群里的叶青玄身上,多停留了一瞬,那人便从和身旁的人聊天中抽空,对着她眨眼睛一笑。张秋凛故作淡定地移开了视线。
方循道:“今日小聚,不妨行个雅戏,射覆五经。张大人先出一题。”
众人瞩目之下,只见张秋凛将写有题目的纸条放入长案上的一只漆盒内,盖上了盖子。
叶青玄便大笑道:“这怎么射?大家伙儿押月末考题的时候都没押中过。”
紧张的气氛陡然破除,一众人都跟着她笑出了声。
叶青玄抬眼,含笑看着坐在长案后的张秋凛。
张秋凛垂目轻笑,沉声道:“文能载道,诸位射‘道’即可。”
叶青玄抢先开口:“某有一对,‘诗言志,歌永言,声依永,律和声。八音克谐,无相夺lun,神人以和’(6)。”
白文珠利索地接道:“《诗大序》言:‘诗者,志之所之也。在心为志,发言为诗。情动于中而形于言。故正得失,动天地,感鬼神,莫近于诗’(7)。”
张秋凛微微点头,眼中流露出赞许之意。一旁方循开盒取题,朗声念道:“题为‘德成而上,艺成而下’(8)。”
堂下一时无人出声,好端端的晌午嬉戏,被这二人弄得剑拔弩张,偏生他们还未觉得。
人群里面有个人喊:“既是说了德上艺下,动天地感鬼神的那个如何能中?”
“动天地感鬼神”的白文珠刷地一下回头,冷冷驳道:“阁下莫非以为诗文本为载道之器?若文不重艺,不足以动人,何以载道?”
那人即刻反驳:“无志之文如无根之木,何论动天地?”
张秋凛听着后生辩论,忽这时候转向方循:“依我看,白签判不得中此题。”
热闹的大堂转眼冷了下来。方循的动作也停了,似乎这才回味过来这场游戏映射的是他自己的教学方式。
一阵沉默飘过后,叶青玄忽把手中的折扇一摇,笑yinyin道:“是二位题出的不好,当罚酒一杯!道之本,在情在义,岂是一两句话能说清的?所谓文章者,无本不立,无文不行(9)。我看诸位不如射一番今日的主菜会是什么。”
人群在一阵哄笑中散开了。
张秋凛在原地不动。方循一手把玩着漆盒,将纸条揉成小团,叹息一声,一句话没说便走了。正午太阳的影子很短,庭下一片清白。
叶青玄踱步上阶,穿廊踏入Yin凉的厅室。
张秋凛好似陷入了沉思,专注地注视着垂在膝上的手,眉头微微蹙着,整个人落在清凉的Yin影中,似笼罩着一层氤氲的青灰色。
叶青玄靠过去,牵她的手,四顾无人,好生说道:“过来,让我好好看看你。”
张秋凛顺从地抬起头,眼神慢慢聚焦在眼前的人的脸上,很快又移开。叶青玄自是不肯,扶正了她的脑袋,带着点嗔怪地追问:“怎么不看我?方才屋里那么多人你一直看,现在只剩下我你倒不看了。”
张秋凛无奈之下重新抬眸,对上叶青玄一双明媚清澈、含笑的桃花眼,顿觉胸口被撞了一下。
“此次归京,应该不会再走了。”张秋凛缓缓道,“我还有一些别的打算。”
叶青玄凑近坐下:“是什么?”
张秋凛:“晚上再说吧,先去吃饭。你饿不饿?”
“不行,就现在说吧。”叶青玄故作神秘道,“晚上还有别的事要做。”
“”张秋凛一时不确定她说的是不是自己想的。
德光三年张秋凛归京,向皇帝上《崇实学书》,称今士子竞骛藻饰,策论空谈罔成风尚,鼓励科场取士当以经世济民为本。武光并未回应,仿佛淹没在了浩如烟海的奏疏里没被注意。
朝中寒门出身的官员则多暗中颔首,尤其是在地方历练过的官吏,这批人逐渐聚拢在张秋凛身边。九月,张秋凛将自家府邸一分为二,取南轩办作“崇实书院”。十一月末,张秋凛改任翰林院侍讲学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