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可以说不会。”卫伉笃定道。
关键是,从想要出海开始,大汉就只是想要友好往来,和各地交换彼此缺少的物产,并不是想拿着天花毛毯搞种族灭绝!
“……宜春侯请问。”司马迁有些犹豫,但鉴于目前他们的看法有矛盾却一直友好交流,他信任了卫伉的人品,于是同意了。
司马迁点点头,因为卫伉的态度稍稍放松了些,积攒多时的话也都能说出口了。
“远人不服,则修文德以来之。这是孔子的话。”卫伉想了想,道,“司马郎中,想做到孔夫子的以理服人,得先叫全天下的每一个人都吃饱穿暖,不为生计发愁。仓廪实,则知礼节;衣食足,则知荣辱。”
“想让人听你讲道理,拳头得硬。”
为什么呢?
以现在全世界其他地区的发展水平来看,能跟大汉打起来的都已经臣服了,再远些的起不到冲突,他们航海打算去的那些地方……
太史公并非不喜欢打仗的将军,譬如李广他就很喜欢,他只是不喜欢卫霍。
“我知道,很多人都说大汉以理服人,蛮夷慕中原华夏的礼仪,只是现实是以理服人的理是火炮,是武力。令尊是太史令,司马郎中,你一定比我看过的史书多,退避三舍的晋文公从来不诉诸武力吗?周革殷命,难道是周武王和周公用一张嘴说服了纣王吗?”
司马迁一愣:“这是何意?”
“我……”司马迁再三斟酌后,直白道,“宜春侯能为冠军侯作保吗?”
卫伉摇了摇头。
卫伉啊了一声,原来在这里等着他呢。
卫伉撑着下巴问道:“司马郎中,我能问你一个很冒昧的问题吗?”
司马迁默然。
司马迁迟疑道:“是不能……吗?”
司马迁瞪着眼睛看他,显然并不服气,他又要抛出自己的论断,卫伉忙做了一个暂停的手势。
“如今冠军侯出海,宜春侯,日后也不会再起战事吗?”司马迁紧接着问道。
半晌,司马迁道:“宜春侯,我想我明白你的意思,以武止战,海晏河清,继而物阜民丰。”
司马迁明显不相信他:“宜春侯如此说,是陛下曾透露过此意吗?”
卫伉道:“我去过河西,当时那里也不再起纷争了,但阿翁阿兄和军中的很多将士告诉我,匈奴人会抢走粮食、青壮年和妇女,反抗就会被他们杀死,不反抗也会被杀,因为他们不可能掳走所有的人,他们也抢不走所有的粮食,这些粮食会被烧掉,还有房屋、农具、牲口,匈奴人什么都不会留下。”
“我曾经离家游历几年,观民生多艰,也看到了民间百姓的日子在变好,若无征兵死伤,他们的日子会更好些。”
宜春侯没有夸张,这实在是一个很冒昧的问题,冒昧到司马迁想甩袖走人。
司马迁:“……”
“不是,司马郎中,是因为我发现,原来你并不了解我阿兄。”卫伉道,也许上辈子写《史记》那位太史公从来没有见过他那时候的冠
司马迁愣了愣,道:“我去过朔方,那时候它已经不是边疆了。”
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,雨后的泥土味传进来,让司马迁下意识皱了皱眉。
“还是得先天下安定才能做到吧,安定天下,又不能不动武,远的不说,高皇帝也不是靠嘴皮子打天下的啊。”
卫伉敛起脸上的笑,他再次看向窗外:“大汉太广阔了,司马郎中,你游历天下,去过边疆吗?你见过被匈奴人掳掠过的村庄吗?”
先不说公元前怎么在海上远距离补给,也根本没有打的必要!先不说那些地方的发展有多落后,大汉能带给他们多少先进的技术。
“司马郎中。”这次是卫伉打断了他的话,“那一年的归顺是因为火炮,你没有见过这东西的威力,令尊一定见过。”
卫伉特别真诚地问道:“你似乎很不相信我阿兄,你认为他会鼓动陛下发动战事,以求再立军功,是吗?”
“呃……”卫伉将手收回来,“司马郎中,现在你说服我,或者我说服你,都没什么意义,因为已经天下安定了。”
“宜春侯,难道没有更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当年南越归顺……”
司马迁又是半晌没有言语,他有自己根深蒂固二十多年的认知,他本来只是想请卫伉为自己解惑,但现在他的疑惑更多了,只因为卫伉叫他的认知有些混乱了。
司马迁捋了捋自己的思路,慢慢道:“宜春侯,我并非完全否认征战匈奴一事,一味和亲妥协亦在消耗百姓,有损国力威严,可已除边患,再加用兵,实非……”他抿了抿唇,没有直接批判皇帝,“远人不服,则修文德以来之。”
他默认了卫伉的问题。
无论生在边疆还是中原,他们都是大汉的百姓,不分孰轻孰重,如何选择保全哪一方?
“正是。”卫伉点头。
换言之,卫伉的道理已经被证明准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