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,船上的水手已经开始忙碌。
段明霜想了想。
阿芷替她梳好发髻,又别上一枚白玉簪。
段明霜扑哧一声笑了出来。
苏清砚正站在甲板另一侧。
“换素一点的。”
段明霜扭过脸。
段明霜看了一会儿。
那些海鸟飞得那么低,云层压得那么快,一定不是寻常的风。
段明霜把水杯放下。
“真是块冰。”
床铺随着海浪起起伏伏,有时刚睡过去,船身便往旁边一歪,她猛地惊醒,以为要翻船。
正在整理缆绳。
“也许是天生的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段明霜接过水,喝了一口,不说话了。
“本小姐是不怕。”
“怎么不会?”
像一片被风吹回原位的青布,将外头的风和人都隔开了。
她将一根粗麻绳绕在手臂上,然后一点点盘成一个紧实的绳圈,再挂在船壁的钩子上。
苏清砚今日收帆,是对的。
海风吹起她鬓边的碎发,她也不去管,只偶尔用肩膀将落下的头发蹭开。
“她巴不得我掉海里。”
“她担心我?”
段明霜一觉醒来,发现头发散了大半。
“你是没看见她今日那副样子,就像本小姐是个累赘。”
脸颊因为刚睡醒而泛着两团软红,像晨光落在宣纸上,慢慢晕开的样子。
第二日清晨,风稍稍小了些。
“阿芷。”
气这人不肯好好说话。
可她就是气。
“姑娘别气了,苏姑娘也是担心您。”
“只是嫌它烦。”
“明日我给她送一碟蜜饯去,看她还怎么摆冷脸。”
“姑娘,今日还穿那身粉蓝色的襦裙吗?”
段明霜站起身。
如此反复了不知多少回,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。
动作很稳。
门帘落下。
她坐在铜镜前,让阿芷替自己梳头。
阿芷哭笑不得。
“可今日风大,苏姑娘不是还让人收了帆吗?可见是个有本事的。”
苏清砚点头。
“你倒会说话。”
她虽然看不懂海,却看得懂苏清砚站在那里时,那种极少见的认真。
“为何?”
“……”
“昨日风大,裙摆总往脸上扑。”
她换了一身素白色细绢长裙,外罩浅灰蓝的纱衣。
“那我走了。”
才走出船舱,便听见一阵木桶碰撞声。
她倒是不像个姑娘家,身材纤细和自己差不多,却蕴藏着很多力量。
一双眼睛水润润的,眼尾微微泛红,像是被海风吹出的痕迹。
阿芷见她笑了,也跟着松了口气。
“冰块。”
她抬眼。
“姑娘昨日还说不怕风。”
“……”
“本小姐倒要看看,这块冰到底有多硬。”
“怎么会……”
段明霜嘴硬。
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。
随即又觉得自己这想法有些奇怪。
她挽起袖口,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。
阿芷歪着头想了想。
衣料不如昨日那身华贵,却更显清丽,像海天之间偶然落下的一片月光。
昨夜风太大,她几乎没睡安稳。
她咬牙。
那玉簪并不起眼,只簪头雕了一朵半开的玉兰,但衬着段明霜一头乌压压的青丝,越发显得那截露出的颈子白腻如玉,像新剥的嫩藕。
明明都是女子。
最后气鼓鼓地捏住了手里的书。
手指修长,掌心有薄茧。
那盏小小的风灯已经被苏清砚留在那里,灯里的火苗被风吹得忽明忽暗,却始终没有熄灭。
段明霜盯着那道门帘看了半晌。
“没事。”
镜中的少女眉眼仍带着几分睡意。
“你说她为什么总是一副不高兴的样子?”
她自己爱穿漂亮衣裳,喜欢香囊、玉簪、绣花鞋,连手指都要每日涂些香膏。
更气自己,明明知道对方说得都对,却偏要和她对着干。
夏日里怕晒,冬日里怕冷,
阿芷替她斟了一杯水,又小心翼翼地递过去。
阿芷在一旁小声劝道。
段明霜冷笑。
她嘴上这样说,眼睛却不自觉地往门边看了一眼。
她其实心里明白。
段明霜被她问得没脾气。
阿芷忍着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