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斗酒而已。”
“相爷,”姜延急得声音发抖,“君上把先王锁在库中多年的御酒全启了出来,席间嫌杯盏太小,夺了侍卫腰间的酒囊便往嘴里灌。西秦正使看不过去,上前夺那酒囊,君上便扯着人家的袖子不放,非要认人做兄长。还说——”
姜延说不下去了。
“还说什么。”
“说要把北境三郡的防务图,送给新认的兄长当见面礼。”
顾望脚步顿住了。
他下意识想回头去看身后的议政殿。殿门已闭得严严实实,檐角的琉璃灯被夜风吹得明灭不定,积雪簌簌地往下落。百官都走光了。腊月里,六部九卿的官员散朝后便急着回家烤火,谁也不愿在宫里多待片刻。
他的目光越过空荡荡的殿前广场,望向更远处那座灯火通明的宫殿。丝竹声混着笑语,越过重重宫墙飘过来,听得不很真切。
“相爷,”姜延觑着他的脸色,“要不,您去劝劝?明日早朝还要议赈灾,君上若又宿醉不上朝……”
顾望没有回答。他垂下眼,抬手拢紧肩上那件洗得发白、袖口磨出毛边的青灰色旧氅,说了声“知道了”,接过那摞奏本便独自往宫外走。
满朝皆知青州顾氏旧年富可敌国,丞相顾望却穷得连件新大氅都做不起。这些年上朝穿的永远是那几件旧衣裳,浆洗得倒是干净,领口的毛锋都磨秃了,风灌进来,整个人像一盏摇摇晃晃的旧灯。
马车辘辘行在出宫的甬道上。顾望掀开车帘,回头望了一眼。
大雪茫茫,宫城的飞檐斗拱都模糊成了温驯的轮廓。远处的欢宴声很轻很淡,像隔了一重山水,听不真切。
距离他为云中国预设的覆灭之日,还有五年。
孤有青翡·(二)殿前青衫
我叫亓誉,亓家的亓,毁誉的誉。
这个“誉”字取得很有些讽刺意味——我实在想不出自己做过什么配得上这个字、配得上成为云中王的事。
继位那年我十七岁。大典那日,天Yin得发沉,满宫的灯笼却还挂着一层明晃晃的红。我站在丹陛上头,底下是乌压压的人海,那一张张脸在冕旒的缝隙里晃,像是水底下浮沉的旧叶子。
礼官的手把我往上一层一层的衣裳里塞,七层,到了第五层时我已经喘不大匀。那顶七旒的冕冠落下来的时候,我甚至听见自己的脖子响了一声,脆生生的,极不体面。我想,我现在大约是一棵被倒扣在缸里的白菜,叶子都挤烂了,只剩个芯子还立着。
底下哭声骤然涌起来,像一面破锣被豁开了口子,声浪嗡嗡地撞在宫墙上又弹回来。风大,哭声被扯得忽高忽低,到我跟前时已剩了些断断续续的尾音。我微微偏过头去,冕旒便哗啦一声撞在一处,打得额角生疼。我拿眼风扫了扫身旁的宝应,小声问他:“他们哭成这样,是真心还是假意?”
宝应的脸刷地白了。他打小跟我一处长大,性子比秋后的麻雀还怯,此刻跪在侧边,连袖口都在抖。他拿气声回我:“君上……您别问了……”
我便果真不再问。其实我晓得的,真心和假意在这地方本就不大要紧,横竖他们哭的不是我。他们哭的是先王,是先王没了的那个安稳年月,或者干脆就是哭这风沙迷了眼。没有人会为一个在大典上偷偷数冕旒珠子的人掉眼泪。
这王位本来不该我坐。
我上头原有一个长兄,先王嫡出,美名远扬——是那种搁在话本子里头,要配着“公子世无双”念出来的好名声。先王走得急,连句囫囵话都没留下,众人原以为遗诏摊开,便是那无双公子领了山河入怀。
可那天,他跪在我面前,将那道明黄卷轴递过来,说的却是:“请君上继位。”
我们俩面面相觑了许久,殿里静得能听见香灰落下来的声音。
末了他抬手,隔着那厚得硌人的朝服抱了抱我,说了声“抱歉”。
我们在空荡荡的大殿里对坐了很久,殿角的蟠龙香烧了大半截,灰白的香柱弯下来,断了,落在铜盘里啪地一声。他忽然抬手,隔着那层层叠叠的朝服抱了抱我。他的手臂硌得我肩膀生疼,许是瘦了,许是那衣裳本就硬。他说,抱歉。他说他有更要紧的事去做,这王座暂且交给我。
“我留了六个锦囊,”他说,“你觉着棘手便拆开来瞧。”
他走时没带多少行李,只牵了一匹瘦马,连仆从都没领。我站在城楼上望着他沿着官道一路往南,马蹄扬起的尘土很快就和暮色搅在了一处,分不清了。
风灌进我宽大的袖口里,鼓鼓囊囊的,像是塞了两只扑棱的鸽子。
我想,他大约是去做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了,而我要替他坐在这把